第五十回(下)
难道他料错了?难道他看错了几个儿子?
天皇浑身一震,看向自己的那几个儿子,可是看到的却是他无法读懂的深沈与晦涩。
不可能!难道说他一直以来都看错了那几个人,他的儿子们早就算到他会有这一招,因此──
因此今天聚集到他榻前,实际是亲眼来看看这个令他们多少年来骨肉相残的父亲,是如何咽下最後一口气的吧。
不行!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麽他一切的计划必须重新安排,给不二的那份密诏也必须收回,否则……
否则一切定将万劫不复啊!
“既然圣意已下,你们还愣著干什麽。”
真田的声音突然传来,只见他冷冷地看著脸色惨白却十分镇定的枫之宫,恭敬地说道:“父皇有旨,恭请母後归天。”
众人闻言惊骇,枫之宫却只是高傲地笑笑,一手挽住迹部,另一手挽住忍足,看也不看真田一眼。
“你父皇还没死呢,他若驾崩,我自当随了去,你急什麽。就算要殉葬,总也要容我和自己儿子交代几句吧,皇儿随我回宫。”
然後她迈开步子,骄傲得一如以往,带著忍足与迹部离去。
想要她死?哼,没那麽容易。
鹿死谁手现在还不知道呢。
见他们离开,真田与幸村也不多待,做势吩咐了一旁几位大臣几句,便借口还要代为处理政务先退去了外殿,全然不顾虚弱的天皇是如何挣扎著希望他们留下来。
天皇为自己错误的判断懊恼不已,但是现在还来得及,他必须收回成命,让这一切重新来过,否则他的一切都将白费心机。
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手冢也只是看了他一眼,在他近乎哀求的目光中拂袖而去。
天皇脸色灰败地跌躺在床上,众人惊呼,连忙七手八脚地去传唤御医,正殿内乱作一团。
三枝宫向来淡漠的脸上浮起一抹悲哀,她状似怜悯地望著天皇,然後问不二:“周助,他给你下了什麽旨意?”
“要我以使者的身份出使出云国。”
“使者?!”三枝宫笑了:“恐怕是质子吧。”她长长地叹了口气,伸出手去按住天皇颤抖不已的手。
“你总是自以为可以把天下人玩弄於股掌,你以为这样的安排就可以让周助周全吗?出云狼子野心,他去出使不缔於送羊入虎口,出云一定会以他为质来要挟我们,然後国光就理所当然派真田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去迎战,然後你则教国光在战役中动手脚,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异己,这一招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况且,枫之宫殉葬,忍足他们那边势力必是会被你安排的人剪去。再者精市那孩子你早就从多年前开始就每天喂食他慢性毒药,导致他今日身子骨脆弱成如此──你以为你是在为国光扫除障碍吗?你错了,虎毒还不食子,你这样做和禽兽有什麽区别!”
“你、你……咳咳……住口!!”天皇怒视她道:“我的苦心你怎会明白!乖乖做你的皇太後就行,不要干预朝政!”
“不可能,事关我两个孩子,我再也不会默不作声了。”
“你你……你……”
然而他的话还是没有机会说完,在他为自己错误的安排懊悔不已时,他已经用尽了最後一丝力气,再也没有醒来。
“周助……”三枝宫对於眼前哭成一片的臣子们无暇理会,只是悄悄地对不二说道:“将他的密诏烧毁,以後的一切我们从长计议,我知道你不愿见兄弟手足相争,我也不愿,所幸你父亲现在走了,一切可以再───”
“母後,不可能了,我们六个人,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这场权利斗争中全身而退了。”不二惨然地笑道。
“不会的,你向来对此没有兴趣,我会劝国光……”
“不用劝,那是我们各自的命运。”不二唇边绽著奇异的笑容道:“有些事情,是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。一切都照父皇的旨意来办吧。”
他脱去锦裘,素白色的狩衣平日穿在他身上只觉清雅,可此刻三枝宫却觉一阵透骨的刺冷,连不二的背影都让她觉得陌生而又遥远。
不二沿著回廊走在秋阶上,迎面走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人。
他笑了,停下步子看著他。
似乎许久之前的一个雨天也曾这样对望於廊下,那一天是他的大婚,他们在这条铺满上好玉石的路上错身而过。
“不二……”
“呐,手冢。”不二轻启唇片,轻柔却坚定地说道:“看来我们注定为敌,以後的路……”
没有再说下去,挥了挥袖袍,昂起头继续往前走。
望著他远去的身影,手冢的双手紧紧握拳,连指甲刺进掌心的肉中都没有察觉。
他十分清楚,不二那没有说完的话。
以後的路,你我必是殊途。
轻叹一声,迈开步伐,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行去。
两道身影背道相驰,越离越远。
第五十回•完
上部终